走進Kiss舞廳與台灣80年代迪斯可風潮的人類學家

2003年暑假,我剛結束大三的生活準備邁入大四,不過,那時候大學不是我的生命重心。我主要在玩饒舌樂團,且幾乎都在團友經營的嘻哈唱片行「Da Project大計劃」廝混。大計劃除了引入國外嘻哈唱片外,還會不定時舉辦各種大小型活動推廣嘻哈音樂文化,在2003年暑假的時候,我們策劃了一個最具野心的活動:「Save Hip Hop亞洲嘻哈演場會」,邀到來自香港和韓國的饒舌歌手和DJ與臺灣在地代表同台演出。

其中最令人興奮的是,知名韓國DJ與製作人——DJ Soulscape——也一同前來,他充滿爵士靈魂味道的節奏深受我們喜愛。表演結束後隔天,他來店裡拜訪交流。說著一口流利英文的他,分享自己的音樂陶冶如何受到父母蒐集的靈魂樂唱片影響,以及從小聽著美軍電台播放的音樂、當兵時與美國大兵同寢⋯⋯,這些經驗促使他去挖掘韓國自身70、80年代的黑樂(編按:黑人音樂)創作,並將之反映在他的嘻哈節奏美學上。幾年後,他將會把這些素材製作成一張混音帶專輯《首爾之聲》(The Sound of Seoul: Korean Rock, Soul, Disco, Boogaloo Mixed by DJ Soulscape)。

和他聊完後,我們開始自問,臺灣在70、80年代有沒有這樣的作品?畢竟,嘻哈在音樂形式上與迪斯可、放克、靈魂有著緊密的親源關係,說不定臺灣的嘻哈音樂也有一個尚未被仔細探究的前身:我們過去有沒有可以比擬摩城(Motown)的黑樂聲響?我們有沒有自己的迪斯可年代?不過在思索這些問題的當下,我們渾然不知的一個最重要的線索——臺灣1986年底開始營運的第一間「合法」舞廳,中泰賓館的Kiss Super Disco夜總會——因為SARS疫情衝擊和舞廳型態改變,在同一年收掉了。

Kiss Super Disco夜總會與臺灣流行音樂

2021年,在「倪桑」倪重華的籌劃下,《捌零・潮臺北》這本回顧80年代臺北市時尚、飲食、消費、影音娛樂和夜生活等主題的文集出版,也讓Kiss舞廳的故事和當時臺灣的迪斯可舞蹈和歌曲首度被清楚討論。

我們的問題看似已經被回答了,但這個迪斯可年代更具體的面貌是如何?舞廳裡的身體怎麼律動?配合著什麼樣的歌曲?這些舞動的身體,平常又聽著什麼樣的音樂?更重要的是,這與臺灣嘻哈音樂的關連在哪裡?為了回答這些探問,我開啟了一個「舞動:尋找80年代臺灣的迪斯可運動」的研究計畫,並組成一個團隊,從2個面向分頭進擊。

捌零・潮臺北。(來源:芭樂人類學)

一方面,因為倪桑的牽線,我們得知Kiss舞廳在2003年停業後,所有的文件、器材、音樂、影像記錄都被一位職員趙大哥很有心的保留下來,放置在現在的文華東方酒店(中泰賓館為其前身)地下室。在獲得經營團隊同意後,我們開始幫忙整理、分析這批檔案,希望能藉此瞭解Kiss舞廳是在什麼條件下形成,並且如何經營運作。

現在這個計畫還在執行中,但我們已經可以看到,它在當時是多麼與眾不同。這個以泰國高級舞廳The Palace為藍圖、由設計師夏大永(作家夏元瑜之子)打造的前衛娛樂空間(例如那最知名的4公尺寬的屋頂幽浮,以及最多可容納1000人的場地),有著縝密的管理服務方針(例如memo上寫著「煙灰缸不能倒入別的東西,建立Kiss給予人的秩序感」)、建立VIP會員制度、引入國外DJ與最當紅的舞曲唱片、搭配最先進的音響燈光設備(例如號稱能將聲音放大1萬倍的喇叭牆),這些都是極為創新的軟硬體規劃。若要體驗這種台灣解嚴後的流行文化現代性,只能從侯孝賢1987年的電影《尼羅河女兒》一窺堂奧,裡面有一幕就是在這裡現場拍攝。

除此之外,它與臺灣、與世界流行音樂的脈動,更是息息相關。當時一些國內歌手的新歌發表會、國外知名藝人的MTV首播、與國內外音樂廠牌的合作案、ICRT主辦的音樂歌唱比賽、流行曲排行榜現場報導,都曾在這裡發生。

當中華體育館在1988年被燒毀後,它躍身成為臺灣最重要的國際級音樂表演場地與中介者,從1987年2月來自奧地利的迪斯可舞曲樂團Joy開始一字排開,包括London Boys、Stylistic、Stevie Wonder、梅艷芳、Tommy Page、Europe、Julio Iglesias、Samantha Fox、黃大煒在內的知名歌手團體來台的演出,都是Kiss團隊的操作。這是相當驚人的陣容,也是Kiss較不受到討論重視的一面。

臺灣1986年底開始營運的第一間「合法」舞廳,是中泰賓館的Kiss Super Disco夜總會。(來源:芭樂人類學)

臺灣的迪斯可音樂創作風潮

另一方面,我們也在蒐集辨識從70年代中期開始出現,一直到80年代末的臺灣迪斯可音樂創作,目前已整理出超過200首的案例。多次唱過迪斯可風作品的歌手除了一般熟知的歐陽菲菲和高凌風外,還包括崔苔菁崔愛蓮姊妹、2020年剛過世的玉女歌手始祖沈雁、以及甄秀珍、張琍敏、楊美蓮、李麗華、徐琤琤、吳巧玲、張蓓心、徐佳莉、張鴻等女伶。

這裡很多都是翻唱歐美日本的作品,但也不乏原創寫曲的創作,例如劉家昌就被列為是至少8首迪斯可的作曲者。但在我們的一次訪談下,他表示他寫曲時,完全沒有什麼「迪斯可」的概念,應該是之後編曲者編排出的風格。

說到編曲,知名音樂家李泰祥甚至還出過一張將老歌旋律疊在迪斯可節奏之上的概念專輯《蛻變》,當時類似的混搭創意實驗還包括《中國迪斯可》系列。很可惜的,或許是因為如同熊一蘋在《我們的搖滾樂》一書所說的,這些作品在當時被歸類為「靡靡之音」或「歪歌」,因此相較於同時期的民歌時代創作,不具有被討論的價值,也在臺灣流行音樂史的論述中始終缺席。

現在我們知道的狀況是這樣的,80年代臺灣迪斯可舞廳的喧囂,和流行音樂產業中迪斯可歌曲的風潮,基本上是兩個平行宇宙,互相沒有交集。舞廳中不會放臺灣歌手的作品,這個空間中是一個純粹的西洋流行舞曲世界,在這裡舞動的年輕軀體,吸收的主要是來自唱片、廣播、還有電視節目的西洋流行音樂養分,還有電影《週末夜狂熱》上映後帶來的刺激。

而臺灣能歌善舞的迪斯可歌手,跑的則是另外一個流行文化空間:秀場,包括酒店、歌廳、夜總會等地方。在民視《台灣演義》節目的《台灣秀場風雲錄》專題中提到,當時全國高知名度的影視紅星多半不願意再跑這些歌廳秀、餐廳秀的場子,但崔苔菁首先接受了維也納西餐廳的重金禮聘,打破了這樣的慣例,也帶動了如劉文正、歐陽菲菲、高凌風、張琍敏等同樣地位的明星到秀場表演甚至主持的風氣。不意外的,這些歌手都曾多次發表過迪斯可的曲目,不難想見高凌風的迪斯可勁曲如〈惱人的秋風〉,非常適合炒熱此類場合的氣氛。

高凌風1979年迪斯可專輯。(來源:芭樂人類學)

回到「熱門音樂」的系譜

前一陣子我們訪談到了「台北演藝經紀文化交流協會」理事長王祥基先生,他對西洋流行音樂的作品、歌手、典故如數家珍、深度參與了臺灣在地搖滾樂團的發展。他在60年代時,因為對西洋流行音樂極為癡迷,與朋友透過關係辦到了可以進去當時美軍俱樂部的會員卡,現場體驗駐唱樂隊在裡面演出,還有美國大兵的新潮舞步。

這些樂隊歌手就是臺灣熱門音樂合唱團的始祖,最早出道的是主持過臺灣第一個西洋音樂廣播節目的「亞瑟」劉恕於1955年領軍的「彗星合唱團」,此外還有也在早先由金祖齡創立的「洛克合唱團」、命名熱門音樂一詞的「費禮」平鑫濤的「巨人樂隊」等。他們翻唱美國當時最當紅的搖滾、節奏藍調、鄉村歌曲,乃至後來的靈魂、放克、與迪斯可,以撫慰這些身處異鄉的美國大兵的身心。

近年來他依舊忙碌,在2015、2017、2019年3度策劃了「青春旋律西洋流行音樂演唱會」,以及2017-18年余光朱茵主持的「那些年我們的青春旋律」節目,邀集到早年這些臺灣樂團歌手齊聚一堂重溫舊夢。他說他們那代浸淫在西洋音樂中長大的青少年,就是這樣一路唱跳至70年代的迪斯可風潮,不間斷的接收來自唱片、廣播、電視節目、電影的西洋流行文化刺激,舞步也在美軍俱樂部、歌舞廳中慢慢練成。

事實上,「那些年我們的青春旋律」的第一集,就是由小宋表演迪斯可名曲Bee Gees 〈Staying Alive〉開場,整個舞台也被打造成閃亮的迪斯可舞池。而且這不只是發生在臺北市,《金釵記:前鎮加工區女性勞工的口述記憶》的作者蕭伊伶告訴我,她所訪談的阿姨回憶,在高雄眷村中名為「四海一家」的海軍軍官俱樂部中也可以跳舞,是當地最高級的社交場所:「每周六與平安夜晚間舉辦的軍官舞會,則由海軍軍樂隊負責演奏,令年輕的軍官與眷屬趨之若鶩。」「在四海一家我們都是跳正統的Tango,最基本的舞步一定要會,另外還有恰恰、Scada、華爾茲、A-go-go等,繞著舞池跳。」

「回到美好過去」迪斯可舞會

最近突然出現一個機會,讓我得以見證當年那番歌舞交融的光景。王祥基在去年一次訪談的尾聲突然問我,你想不想見識一下所提到的訪談內容?在聖誕節那天晚上,臺北市的Smexy音樂餐廳有一場「回到美好過去演唱會」,會由南方樂團搭配主唱棻蘭及小宋,演唱60、70年代他們最喜愛的西洋流行音樂。

身為一位人類學家,我在進行這個研究計畫時的遺憾,就是苦無田野可以一展參與觀察的基本功夫,因此這樣的良機怎麼能錯過呢?下午2點我和研究助理準時抵達,跟王大哥會合進場,粗略估計,我們大概是現場年紀最小的,其他平均年齡恐怕是60歲以上,整個空間座無虛席,非常熱鬧。

南方樂團就是1966年出道的「南方血統」,現在成員應該是第四代之後,但貝斯手楊繼武依舊是中流砥柱。他們以經典名曲〈The Sound of Philadelphia〉開場,是知名非裔美國黑人歌舞節目Soul Train、也是余光當年「青春旋律」節目的主題曲。這一方面是在致敬,另一方面其迪斯可風格的節拍與豐富華麗的旋律,也為現場舞動的氣息定了調。在那之後,樂團前方的舞池空間慢慢開始有人離開座位進入跳舞。漸漸的,舞池已幾乎看不到空缺的時刻,隨時被輪番上陣的舞客填滿。

這些長輩比現在的年輕人還懂得派對,對舞碼瞭若指掌,隨著所演唱曲目的變化,展現相應的舞步、更換舞伴,從交際舞的漫步,到吉魯巴、倫巴、扭扭舞、碰碰舞,迪斯可自然不在話下。我們在一旁只能跟著簡單律動,打從心裡佩服。

就在南方樂團演奏高凌風的迪斯可名曲〈冬天裡的一把火〉時,那2個分開的世界:洋化的舞廳與本土的迪斯可創作,突然交疊了起來。也是在此,我早先提出的問題有了回答的方式:這些從50年代中開始表演的臺灣「熱門音樂」樂團成員與歌手,是以模仿、翻唱西洋流行音樂為主要表演方式。他們也代表著聆聽西洋流行音樂、習得新的身體律動慣習、在從美軍俱樂部到迪斯可舞廳中舞動的台灣青年世代。

但往後他們將憑藉著這份對流行音樂趨勢的敏銳度,開始在他們熟悉的舞曲奏旋律上寫上中文歌詞,創作「自己的歌」。在校園中,同樣的念頭創造了70年代民謠吉他的民歌時代,而在另一個流行音樂場域裡,則是製造了80年代臺灣迪斯可音樂的舞動聲響,2者的行動者截然不同,但精神是一致的。

迪斯可與嘻哈的幽微關連

王祥基曾仔細整理了一份臺灣「熱門音樂」合唱團的表單,這份簡歷表暗藏了臺灣迪斯可風潮的玄機。

像是臺灣迪斯可天王高凌風,就是從這個「熱門音樂」系譜出來的,在1967年擔任「卡士摩Cosmo」的主唱。劉文正曾一度是流行音樂界的天王,是1969年成立的「正午合唱團」的主唱,他也有像〈太陽一樣〉、〈熱線你和我〉的迪斯可風作品。人稱「比莉姐」的比莉,最近剛釋出80年代放克勁曲〈什麼都不必說〉2022 remix版,也是從1969年的「鵝媽媽」樂團出道。

還有華語流行音樂編曲大師「音樂怪博士」陳志遠,是操作電子合成器玩弄迪斯可元素的先鋒,也是1969年「時光合唱團」的鍵盤手。甚至王祥基先生自己也有一個迪斯可的淵源:他的大姊王祥齡有一首〈高山大海〉,被收錄在由一間國外公司於2020年出版的《台灣迪斯科》(Taiwan Disco)黑膠唱片合輯中。

而除了這些幕前明星外,我們相信這份名單中還有更多熱門音樂史研究者朱夢慈所謂的「無名樂人」,擔任錄音室內的樂手樂師,打造往後臺灣的迪斯可聲響。

2020年出版的《台灣迪斯科》(Taiwan Disco)黑膠唱片合輯。(來源:芭樂人類學)

若再仔細推敲,這份名單甚至還可以看出往後臺灣嘻哈音樂發展的線索。像是一般公認在1987年首度使用「饒舌」一詞創作的庾澄慶,曾是1978年「雲霄飛車」的主唱。1967年「藍鳥Thunderbird」的鼓手藍宜慧是藍心湄的叔叔,而藍心湄不但是80年代末首先大量嘗試Michael Jackson那種節奏藍調風格的歌手,她在1984年的國片《台北神話》中的〈鼓舞〉這首歌,與Popping舞團「霹靂夥伴」合作,可以說是嘻哈元素進入臺灣流行音樂中的先例。

而在1962年「亞瑟小樂隊」以及往後多個樂團擔任鼓手的陳體強,其女兒則是知名嘻哈舞者與饒舌歌手7LING,她曾跟我說過其音樂品味受他父親影響甚鉅。至於上面提到的比莉,兒子周湯豪Nick the Real在嘻哈圈中的知名度更是不需多說。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臺灣確實有一段風光的迪斯可年代,不僅是出現在舞廳中,也體現在流行音樂的聲響上。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往前追溯到50年代「熱門音樂」樂團前輩的努力,也對之後臺灣嘻哈音樂的形成有著幽微的影響。

很有意思的是,現在迪斯可與嘻哈的關係又緊密了起來。2014年Miss Ko葛仲珊的〈甩一甩〉已將比莉姊請出江湖,甚至讓她在迪斯可節奏上饒舌一段。李英宏在2020年公視音樂節目《音樂萬萬歲4》上翻唱鳳飛飛的迪斯可曲子〈夏的季節〉,並明白表示對曲風的喜愛。

最近從宇宙人與SmashRegz/違法合作的〈自己來〉、拾參樂團與PiNkChAiN合作的〈浪潮WAVE〉、呂士軒的〈保持帥哥〉、〈低電量〉、到MC HotDog的最新單曲〈阿姨〉等,都能看到這樣的搭配。

而在嘻哈之外,蕭煌奇的〈Darling來跳舞〉、趙傳的〈渴〉、周蕙的〈騙人,不!〉,都是老牌流行歌手重返迪斯可年代的創意展現。這些看似「破格」的巧思,其實若是對這段臺灣流行音樂的另類歷史有所瞭解的話,就可以知道是來自於一個始終親密而熟悉的聲響。它或許已經沒落了,或許與廣受討論的搖滾與民歌格格不入,但仍是台灣流行音樂發展上一段迷人而重要的旋律,且到現在依舊能讓舞池翻騰,將青春的靈魂喚醒。

本文改寫自故事StoryStudio〈【文華東方】五星級飯店裡曾藏著最潮的舞廳?重新尋訪臺灣迪斯可與熱門音樂、嘻哈的系譜

*本文依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使用-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授權,轉載自「芭樂人類學 」,原文:林老師 走進Kiss舞廳與台灣80年代迪斯可風潮的人類學家

責任編輯:倪旻勤
核稿編輯:陳瑋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