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門町一棟破舊老公寓的8樓,那個僅僅十九坪的空間沒有招牌,門口卻總是擺滿一雙又一雙鞋子。孩子們席地而坐,有人吃著簡單的愛心便當,有人低頭寫作業,也有人生疏地撥著吉他弦,輕聲哼歌。
那是2006年,夢想之家教育基金會創辦人廖文華在西門町的第一個據點。一切開始相當克難,不只環境龍蛇雜處,甚至還因為屋主未繳房貸而面臨查封。書記官前來貼封條時,看見他正在免費輔導孩子課業,私下暗示他用海報把封條遮起來,爭取在房屋被法拍之前繼續使用。
「對孩子來說,被在乎、被記得,其實比被教導更重要,」廖文華回憶自己的青少年時期,因為父親所帶來的傷害,成績一落千丈,逃學、打架樣樣來。直到同學帶他走進一間同樣位於公寓裡的小教會,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種渴望已久、像家一般的溫暖,也讓無處安放的心,終於有了停靠的地方。
夢想之家教育基金會並不是宗教機構,也不是補習班,而是一個長期陪伴青少年、提供課後支持與生活、職涯引導的非營利組織。從萬華的小公寓出發,慢慢擴大影響力,如今在全台北、宜蘭、桃園都設有據點。
從零開始 自發參與撐起穩定運作
夢想之家從一開始,就不是靠資本、制度或專業輸入運作,幫助廖文華把這個空間撐起來的,不是專業社工,也不是其他成人,而是一群年紀相仿、願意一起投入的孩子。
第一次走進萬華那間小公寓時,夢想之家教育基金會執行長林惠雯還只是個高中生。她與其他幾位高中生跟著廖文華,有時在西門町街頭彈吉他、跳舞,用才藝和舉著手繪的牌子吸引青少年的目光;有時清晨站在學校門口,一張一張發傳單,邀請學生參加免費的課後輔導與才藝課程。沒有清楚的分工,也沒有志工制度,大家只是做眼前需要完成的事。
「這裡是孩子帶領孩子,我就負責教大家跳街舞,」林惠雯回憶。這裡沒有明確區分「幫助者」與「被幫助者」,而是讓孩子在實際參與中,成為彼此的支撐。年紀稍大的孩子會自然照顧年紀小的,先走進來的人,也會帶著後來的孩子熟悉環境。
對於來自原住民中低收家庭的林惠雯而言,這樣的經驗帶來的影響,並不只是付出的成就感。因為被信任、被賦予角色,她開始對自己的能力有不同想像,也有勇氣走出既定選項。她沒有選擇父母眼中相對穩定的護理師工作,而是投入行政與管理,最終回到夢想之家,擔任執行長。
回頭看,她並不是單純留下來幫忙,而是在這樣的結構裡,被一步步推到需要承擔的位置。當孩子被信任、被賦予角色,他們不只留下來,也開始撐起這個地方。
長時間陪伴 補起孩子心上被忽略的洞
當孩子成為彼此的支撐,這個空間的角色,逐漸承接起家庭與學校之間被忽略的缺口。
蔡宗穎走進夢想之家時,還是個自卑的國中生。他的父親長期酗酒、母親忙於生意,他很早就感受到,沒有人在意他想什麼、也沒有人願意停下來聽他說話。久而久之,那種「不被在意」的感覺,一點一滴影響他對自己的評價。
「我是為了免費補習而來到這裡,但一走進來就覺得奇怪,這裡的人怎麼都笑得這麼開心?」蔡宗穎說,高中的哥哥姊姊會主動跟他打招呼,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不是例行公事式的關心,而是真的記得他是誰。他也坦言,如果沒有在這個溫暖的空間裡留下來,自己或許會在其他不良組織裡,尋找同樣的歸屬感。
當時的夢想之家已發展出穩定的課程系統。蔡宗穎高中時,帶著一群弟弟、妹妹們單車環島,在隊伍最前方奮力踩著踏板破風,替後方的人承受最大的阻力。大學時,也擔任品格小組長,陪伴跟當初的他一樣的孩子們,在愛與關懷中逐漸安定下來。
蔡宗穎逐漸對「助人」產生興趣,不只是被陪伴,而是開始思考,自己能為別人做些什麼。去年,大學畢業,他回到夢想之家,成為正職員工。
廖文華也鼓勵他站上台,分享自己的故事。那個總是低著頭的男孩,如今能夠眼神發光地侃侃而談。他曾經走在後面,被人擋下風,才能走到今天,把那段曾經接住自己的力量,傳承延續下去。
善意回流 形塑永續組織
二十年來,夢想之家做的事情其實很單純:看見孩子的需要,並為了滿足這些需要而行動。每天晚上的愛心晚餐,讓孩子在放學後有地方坐下來;獎助學金,讓他們在猶豫是否放棄學業時,多一個撐下去的理由;慈惠金,則在家庭遇到突發狀況時,暫時補上最急迫的缺口。這些行動從來不是成果清單,而是在孩子人生的關鍵時刻,讓他們不至於被推離軌道。
隨著時間推進,這條路上也不再只有夢想之家。愈來愈多企業與社會夥伴選擇同行,參與方式各不相同,卻有著同樣的共識:能夠回流、循環的善意,讓關係得以被長時間維持。
「孩子來到夢想之家,找到快樂、找到夢想、找到自己,」林惠雯說。也正因如此,夢想之家之所以存在,不是因為它改變了多少孩子,而是因為它讓需要的人知道:當你準備好時,這扇門,依然為你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