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把電子業的實力切掉一半,我們可以活得很好?不要做夢了,我們做不到。」
第二季的商周MEGA TALK,我邀請電子時報創辦人黃欽勇社長。這句話,是他40年產業分析的底氣。
過去20年,矽谷那句「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統治全球商業邏輯。按照這個邏輯,台灣這群做代工、做硬體、賺「毛三到四」的製造業,是產業鏈底層。
黃欽勇在他的新書《百年,並不孤寂》裡提出一個反議題:「硬體會吃掉AI。」
「軟體的事業模式很難複製,但複製的成本很低。硬體的事業模式很容易複製,但複製的成本很高。」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們憑什麼用別人的框架定義自己?
我問他:「大家都在擔心台積電變成『美積電』,你怎麼看?」
他說:「假設我們對美國的半導體全部開綠燈,完全不限制台積電到美國去,政府也不阻攔,他需要幾年?」
「有10年之久 ,台灣人真的要對自己的硬體優勢很有信心。」
他為何敢這樣說?
GPT問世的第一季,NVIDIA營業額71.9億美金;最新這一季,681億美金,三年成長9.5倍,快到他連供應鏈都不敢換,因為太快、跟不上。
鴻海、廣達、緯創,AI伺服器的供應鏈從筆電製造一路延伸過來,二三十年的製程信任與管理效率,根本沒有人能在短時間內複製。
台積電2025年獲利超過500億美金,2026年資本支出預告520到540億美金,相當於把整年獲利一比一砸回去,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家公司有這種實力。
所以他說:「硬體製造只要做到沒有替代,你就是大贏家,因為沒有人敢替代你。」
這個「沒有替代」,不是技術壁壘而已,而是幾十年累積下來、外人看不見的根基。
黃欽勇分享:他去荷蘭拜訪ASML跟NXP,兩家都是從Philips分拆出來的公司,總部相距只有5.3公里。我說,這麼近!他說,近又怎樣?「你會沒事跑到人家家裡吃飯嗎?不會,除非有invitation。距離近,不等於生態系緊密。」
台灣不一樣。「我們在新竹園區附近吃飯,這一桌坐的是高通,隔壁坐的是博通,再隔壁坐的是聯發科,大家都很習慣,因為反正人就是會碰到。」
他再說:台灣7級地震,半夜新竹塞車,工程師回公司,20分鐘就到了。韓國做得到嗎?「台灣可能20分鐘可以到,他要40分鐘才能到,40分鐘就會造成很多人的心理障礙:我真的要回公司嗎?」
「地狹人稠,是祝福,不是詛咒」。這個密度,才是台灣真正的產業護城河。
但黃欽勇說,光守住現有優勢不夠,台灣要開始想更大的事。
「大家都要想辦法去賺電子業的錢。」
而且,賺錢的邏輯,要先從內部想起。
「去年台灣總出口74%是電子產品,年底的時候已經接近八成了。那外貿協會能只服務電子業嗎?」台灣過去的邏輯是外貿國家,出口越多績效越好。但現在問題來了:「台中的精密機械業,可不可以不要先賣美國,先賣新竹?新竹有很多需要啊。」
他又舉例:「應用材料裡面的工業電腦,可能是研華做的。他為什麼先賣應用材料,再賣回來,再賣給台積電?所以我們不要再去過二手了。應用材料、ASML在台灣可能有四、五千個工程師,這個內需,我們自己先做起來。」
「所以我們不要只有外貿協會,我們現在是內貿協會。電子業賺了錢,要想辦法分給大家用,去創造社會的價值,讓大家融合,讓全國有感。」
讓電子業的成果可以外溢,分享給全民,才是台灣下一個階段真正要解的題。
對外,這個邏輯一樣成立。
台商去印度去了十幾年,每次鎩羽而歸,因為找錯對象。「我們不要去找印度最大的硬體公司,因為他會跟我們殺價。我們應該找那個獨角獸、網路公司、電商公司,因為這些公司最需要的是硬體解決方案。找台灣最合理,因為台灣的成本效率最好。」
「以前工業時代是誰拿到訂單誰是贏家。現在AI時代,是共存共榮共創,因為我們做不完。」
訪談最後,我問他,台灣這一路走來,最神奇的地方是什麼。
他說,台灣從最簡單的主機板、Power supply、繪圖卡做起,做OEM,10倍數的成長,到大陸擴廠又10倍,2018年川普幫了一把,敏感產品必須回來,又一批人回來。「我們接得天衣無縫。你也看到,我也看到,我們只是看到的面向不同。」
每一個典範轉移,台灣都接到了。
但即便如此,他卻說:「我們都不會看希望跟機會,可是一直內耗。」
身在台灣,有一千多家上市櫃電子公司,我們對供應鏈的理解比全世界的人都深,街頭巷尾大家都可以談CoWoS、矽光子、IC載板,這在全世界是非常神奇的事。
這個生態系,是台灣用一百年累積出來的寶貝。
世界正在等台灣開條件、等台灣定規則、等台灣說我們能幫你什麼。
這不是驕傲,是責任。
我與黃欽勇社長的完整對談:https://bwnet.psee.ly/megatalks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