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半年,一個內部排行榜,讓Meta上了全球科技媒體的頭條:依AI token用量排名全公司8萬5千名員工的儀表板,叫「Claudeonomics」。
它呈現的數字,掀起從矽谷到全球關於「Tokenmaxxing」(詞元用量極大化)的激烈辯論。30天內,Meta全公司合計用量從60兆token衝上73.7兆,月增幅達22%,若按市場價格計算,公司單月帳單逼近10億美元。消息曝光、社群反彈後,排行榜下架了。
7月起,Meta開始要求員工省著用AI,即時追蹤每個團隊的AI用量與花費,一旦異常便立即示警,協助主管清楚掌握員工究竟把錢花在哪。
一時間,用多少AI才合理,成為企業管理新難題。但這件事真正值得領導者深思的,不是Meta花了多少錢,而是一套「用意良善」的KPI,是怎麼一步步把組織帶往錯誤方向?
以為鼓勵「擁抱AI」,員工卻擔心「不准被看到沒在用」
一切,從制度設計上就埋下了問題。
2025年底,Meta對全員宣布,「AI驅動的工作成果」將成為2026年的績效核心指標,並連結獎金考核;工程師最高可獲得兩倍薪水的獎勵,條件之一就是展現足夠的AI使用深度。排行榜的出現,只是把激勵結構轉化成一個肉眼可見、可以互相比較的遊戲。
「我很清楚,自己不想被看成『用太少AI』的人,」一位年輕Meta工程師接受科技媒體《The Pragmatic Engineer》 採訪時坦承,於是,他開始請AI問文件裡早就寫清楚的問題、用AI做一個沒打算真正執行的功能原型,只為了讓自己的token使用數字不要太難看。
問題並非Meta獨有。Salesforce內部打造了一個工具,即時顯示每人的token花費,並標示出「最低預期消費」,例如,上週目標是Claude Code花100美元,而且任何人都能查看同事的使用數字。當「用了多少」變成績效信號,員工就會去優化「用了多少」,而不是設法優化實際產出。
企業鼓勵員工多用AI,立意良善。場景回到台灣,最近,緯創董事長林憲銘也說,內部有點「逼迫」工程師必須善用公司建立的算力,兩個月已燒掉60億token,為了就是從硬體製造轉向AI應用思維,帶動產業轉型創新。
業界算總帳:用量暴增10倍、產出卻只有2倍
但當「指標」變成「目標」,它還是好的衡量工具嗎?從矽谷的先例來看,如此善意要求,難以迴避一個根本問題:當用量被視為可見的行動信號,員工是真的在深化應用,還是只是在完成算力消耗的任務?
更別說,狂用AI算力背後,殘忍揭開投入與產出不成正比的問題。工程管理平台Jellyfish追蹤7500名工程師後發現,token預算最高的工程師確實產出最多,但比例嚴重失衡,他們用了10倍的token成本,換來的只是2倍產出。
財務數字的衝擊更直接。Uber透露,公司在2026年前4個月就燒光了全年AI預算,主因是Claude Code等工具的大量使用,約5000名工程師,每人每月光是AI工具費用就達500至2000美元。Uber營運長Andrew Macdonald公開承認,目前仍無法把個別員工的生產力提升,連結到公司整體實際效益,「如果不能清楚說明這些錢轉化成多少真正提供給用戶的功能,這筆支出就愈來愈難被合理看待。」
短短不到3個月,整個業界的爭論重點,從快點用、多用,急轉成該怎麼控制這件事?「token用量本身不是任何意義上的影響力指標,」Meta技術長Andrew Bosworth直言。
企業的修正動作:從「鼓勵燒錢」到「要求交代成果」
實際的組織動作隨之跟上。例如,微軟在幾個重要產品部門取消了員工的Claude Code訂閱,轉向公司自有、成本更低的GitHub Copilot;沃爾瑪、亞馬遜、思科也相繼推出token用量管控機制。
掀起這場競賽的Meta,更宣布將建立名為「AI Gateway」的集中式監控儀表板,預計2027年起正式實施token預算與分配制度,同時引導員工轉向使用內部開發的MetaCode,以降低對外部工具的依賴。
矽谷巨頭的一系列動作,其實已說清楚下階段企業AI治理的方向:不是燒多少算力,而是燒對了沒有?
企業刪除排行榜的那一刻,與其說是危機處理,更像是一次代價高昂的管理覆盤。
領導人必考題:你的KPI,獎勵的是「忙」還是「對」?
回到1990年代,軟體業也曾迷信「程式碼行數」(lines of code),以此衡量工程師的產出,造成工程師寫出冗長、複雜卻難以維護的程式碼,忽略「解決問題」才是軟體產業的價值所在。30多年過去,AI掀起新一波技術競賽,企業深怕慢一步,便從此錯過整個時代,但token的用量只是投入,不是產出;它能告訴你組織有沒有在「動」,但無法告訴你組織有沒有在「進步」。
對所有正在推動AI轉型的企業主而言,這些案例提醒我們,導入任何AI工具前,有3個問題必須先回答:
一、需要解決的具體問題是什麼?
二、哪種工具或流程,能真正解決這個問題?
三、要拿哪項既有KPI或新設KPI,來驗證這筆投資到底有沒有效?
跳過這些步驟,直接把「用多少AI」當成終點,企業遲早會發現,自己最終得到的,不過是一份驚人的token帳單,和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這些錢,究竟換來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