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積電能挑戰5兆美元市值嗎？黃欽勇剖析：AI大潮與川普主義下的台灣新劇本

護國神山，地動山搖？

2025年，全球半導體（semiconductor）市場規模高達7,440億美元，如果把晶圓代工、封測、設備材料業涵蓋在內，半導體早就已經是個產值超過1.2兆美元的大型產業，而全球市值超過100億美元的50大半導體公司，他們的總市值更高達13兆美元。

在這13兆美元的背後，台積電2025年營收1,220億美元，市值接近1.55兆美元。儘管仍低於輝達（Nvidia）、博通（Broadcom）、亞馬遜雲端運算服務（AWS）、微軟（Microsoft）這些網路巨擘，但卻是全球兆元級企業中唯一可以實際量產晶片的公司。

台積電會是全球第一家碰觸市值5兆美元，甚至10兆美元高地的硬體製造公司嗎？許多人說「AI會吃掉軟體，軟體會吃掉硬體」，但無可替代，且更難建立的硬體製造生態系，可能有遠高於大家想像的價值與競爭力。

曾被視為產業末流的台灣代工業，在AI大潮來臨時掌握了一次逆襲的機會。台積電動見觀瞻，台灣人稱為護國神山，但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說，將尖端晶片的生產交給遠在9,000英哩外的台灣，而且這個島嶼離中國僅有80英哩，這是二戰之後美國國家戰略最大的失誤。

美國希望在川普（Donald Trump）任內，至少有40％美國需要的晶片可以在美國生產。2025年12月初，我在西班牙馬德里參加一場半導體產業的高峰會，與會的企業家討論最熱烈的議題便是台積電與產業群聚的問題，這些問題都與台灣息息相關，但國際社會的認知與台灣想傳達的訊息落差甚大。

面對2026年以後的世界，我們明白這是涵蓋政經領袖的領導力之爭，以及國家安全、技術霸權的史詩級對決。美國的國家利益，顯然高於過去大家習慣遵循的自由貿易法則，而台灣似乎很難跟美國說「No」（不），台灣如何應對美國的壓力呢？歐洲大國急於建立本土、區域性的尖端晶片製造能力，以確保歐洲在不仰賴美國與台灣的情況下，也能掌握尖端晶片的生產能力，並將這個能力視為歐洲區域安全的一部分。

從科技產業的演化，我們可以依循AI的軍備競賽、晶圓製造如何登峰造極、紅色供應鏈的槓桿效應，以及川普主義下的反全球化與區域分工等四大面向理解正在改變的世界。在美中與地緣政治的壓力下，台灣這個因為歐亞板塊與菲律賓板塊擠壓才浮出於西太平洋的海島經常山搖地動，台灣人也習以為常。

台灣如何回應全世界對於台積電在地緣政治背後的諸多疑慮，有幾種可能的劇本不斷根據川普的喜惡而調整。媒體、顧問公司與世界知名的企業，在研究善變的川普與習近平可能帶給世界的變數時幾乎束手無策，加上從供應端到需求端的各種資訊，有心人正透過媒體操作與AI等手段，如真似假的四處傳遞刻意包裝過的訊息。ChatGPT等大語言模型與各種AI的應用還在演化與進化中，我們不免懷疑「超級人工智慧」（super AI）的出現，真的會讓我們這一代成為人類完全依賴人腦做判斷的最後一代。

我常說「在AI時代，所有的問題都有答案，關鍵是您是否問對了問題」。能夠定義問題的銀髮族，他們的價值並未褪色，2023年時，矽谷Z世代的員工占比是15％，到2025年時跌到6％，而美國在2025年的裁員人數可能高達170萬人，其中以矽谷為主的科技業也有15萬人。

相較於缺乏常識，無法定義問題的年輕人，老一代資深員工的價值可能更高。當台灣的AI專家簡立峰說未來台灣需要兩種人：機器人與外國人；我說台灣還需要更多產業經驗豐富的智慧老人。很多已經有了半世紀征戰世界市場的經驗、很多對於供應鏈瞭若指掌的老台灣人仍在職場上奮鬥，而台灣產業的成長曲線與生命週期，也可能因為台灣智慧老人而有了不同的價值與定位。這些老人能填補低出生率帶來的衝擊嗎？

2025年新生兒僅有10.8萬人的台灣不可能再有人口紅利，但我們知道台灣的鴻海與電子五哥因為智慧製造（smart manufacturing）的更廣泛應用，員工人數與公司營收與獲利正朝著不同的方向演化，他們用更少的員工，創造出更大的產值與附加價值。

半導體晶片滲透每一個經濟活動的環節，產業的競爭已經從過去的產品、製程之爭，蛻變到地緣政治，以及傾國之力的洪荒賭注。很多國家躍躍欲試，也有很多國家望而卻步，而台灣是騎虎難下，還是摩拳擦掌的繼續駕馭這隻科技怪獸呢？

一家先進製程的晶圓廠，動輒是200億美元起跳的天文投資數字，台積電遊刃有餘，預告2026年將會有12座工廠動工興建，但其他公司卻是捉襟見肘。

在AI大潮的驅動下，輝達所向披靡，一度成為首家市值超過5兆美元的超級大腕。微軟、蘋果（Apple）、AWS、Meta（元宇宙，臉書母公司）等與輝達同居兆美元俱樂部的九大科技巨擘，擁有鉅額的財富與投資能量，用富可敵國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們的影響力。依循摩爾定律一路發展的科技產業，從資本市場獲得可持續發展的動能，除了資金鏈、軟體平台之外，美中也都想掌握科技產業的主導權。

1958年，積體電路（IC）問世，半導體產業也經歷了一甲子的發展，並從早期的技術研發、中期的產品與製程競合，多元演化到近期更複雜的事業模式，以及基礎建設（水電、人才）與國際資本、國家戰略之爭。

《孫子兵法》：「形之，敵必從之」

美中領導人嘗試以各種遊戲規則定義國際社會的互動框架，川普的身影無所不在，每一家企業都難自外於AI、半導體、美中競合三大變數共同演化的新劇本。

人類的歷史或許不會重複，但卻經常以類似的情境出現。英國何以在19世紀的維多利亞時代引領風騷，除了船堅炮利之外，19世紀的英國社會對於生物、地理、史學、哲學都充滿了探索未知的好奇，他們劍及履及，更是人類文明大躍進的功臣。

近代最知名的史學家湯恩比（Arnold J. Toynbee），在與日本史學家池田大作對話時，池田大作問湯恩比，如果有選擇的話，您會選擇什麼時候、出生在什麼地方？牛津大學出身的湯恩比說，我選擇西元一世紀出生在新疆疏勒。疏勒就是今天的喀什，2000年前，西方文明經由中亞流進中土，而佛教也在這個時候越過帕米爾高原來到中國，東西方與南亞文化的聚合之處就是喀什。

能穿越時空的學者總有令人讚嘆的視野與胸襟，心嚮往之。那麼出生在台灣這個蕞爾小島的人，面對世局的變化能有哪些脫俗的想法呢？電子業年產值高達1.2兆美元的台灣，擁有特殊的產業文化，但「文化」是小範圍的相互認知，「文明」則是大範圍的領域共識，台灣人對於全球科技文明能多大的影響呢？半世紀前還在貧窮線上掙扎的台灣人總是告訴自己，台灣地狹人稠，唯一可以依賴的是勤奮的人民，但地狹人稠有利於溝通，共建產業生態系，人口密度與被低估的製造業顯然都不是詛咒，而是祝福！

心懷感恩，我從全球資訊與通訊科技（ICT）產業的供應鏈出發，寫下我對世界正朝AI時代演化的理解。我試著以理性分析各種感性的問題，我們希望用數位科技來推演各種可能性，就像數位科技是以0與1組合而成的世界，人的感情世界也一樣有理性與感性。雙軌交錯，我像是每天在廟裡敲木魚，偶爾也會出門雲遊的僧人一樣工作了四十年，回顧行腳的過程，平凡但也十分豐富。

牛津（University of Oxford）、劍橋、測量船，我們看到了英國在維多利亞時代人才輩出。從1970年代開始，台灣社會因為科技業繁榮了半個世紀，我們所在的行業帶給我觀察世界改變的制高點。躬逢其盛，我有好幾次機會離鄉背井，在韓國、美國，甚至遠離老家的馬祖都常住超過十八個月。人在孤獨的時候，會想家，更有機會瞭解自己，現在我發現「離鄉背井」也是我延續半個世紀的福分。

一百年前的1925年，我的家鄉頭城剛剛經歷甲子年（1924）的大水災，原先是蘭陽平原對外貿易的港口被土石流吞噬。先祖父將家傳造船業改造為鋸木業，兩部從日本帶回來的30匹馬力馬達，成為小鎮進入工業時代的先聲。家族的事業經驗，背後是滄海桑田與起伏轉折的世界。二戰期間，家父三兄弟分別在東京、北京、台北唸書，他們在隆隆的炮聲中熬過最艱困的軍國教育與殖民時代（參閱圖1）。

我與父母親在這個非凡的時代，見證了台灣從無到有的輝煌。整整一百年，台灣經歷了日本殖民、二次大戰、國共戰爭，以及經濟起飛的大時代，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見證人，而方興未艾的美中貿易大戰與AI、半導體，會帶給我們什麼樣的新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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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高郁捷

核稿編輯：張勝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