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正在出現一種奇怪的景象。
簡報的版型更漂亮,分析框架更完整,連結論都像顧問公司寫的。可是主管關掉投影幕,多問一句:
「什麼證據出現,你會推翻現在的結論?」
報告的人,答不出來。
他知道AI給了什麼答案,卻不知道那個答案憑什麼成立。
一項由任職於哈佛商學院、華頓商學院、MIT的研究者共同完成的實驗,找來758位BCG顧問,研究結果於2026年正式刊登在《Organization Science》。
面對AI能力範圍內的任務,使用GPT-4的顧問,完成速度快25.1%,平均多完成12.2%的任務;成果品質提高29.9%至33.9%。
但研究者又設計了一道AI不擅長的商業題:顧問必須交叉閱讀財務資料與公司內部訪談,判斷哪一個品牌最有成長機會。
這一次,使用AI的顧問,答對率平均低了約19個百分點。
這些人不是缺乏訓練的學生,而是BCG顧問。
AI不只會犯錯。它還能把錯誤答案,寫成一套完整、合理、有說服力的分析。
研究者稱之為「鋸齒狀的科技邊界」:AI可以完成某些複雜的策略工作,卻可能在一個看似簡單的因果判斷上失手。更麻煩的是,人很難事先知道,眼前的問題究竟落在邊界內,還是邊界外。
一份寫得太好的錯誤答案,往往比一份粗糙的錯誤答案更難被發現。
第二份研究,把問題往前推了一步。
卡內基美隆大學與微軟研究院的研究者,訪問319名知識工作者,分析936個實際使用生成式AI的工作案例。研究於2025年收入CHI人機互動學術會議正式論文集。
結果顯示,人們對AI完成任務的信心愈高,自陳投入批判思考的程度愈低;對自身專業愈有信心,反而愈會查證AI的答案。
這是一項問卷研究,不能證明AI造成批判思考能力下降。但它揭露了一個正在企業內部發生的位移:
過去,人自己蒐集資料、建立假設、分析問題;現在,AI先產出,人負責查證、修改與監督。
表面上,人從執行者升成了主管。
問題是,監督AI需要的判斷力,恰恰來自那些逐漸被AI接手的工作。
一位資深財務主管看得出AI混淆了現金流與獲利,因為他曾親自分析過無數張報表。但如果一名新人從第一天便把分析交給AI,五年後,他可能有五年的AI使用經驗,卻沒有五年的財務判斷經驗。
他被放到監督者的位置,卻沒有走過成為監督者之前的路。
第三份研究,則直接觀察寫作時的大腦活動。
MIT Media Lab研究者領銜的實驗,讓54名參與者分別使用ChatGPT、搜尋引擎,或完全不用工具撰寫文章,並以腦電圖記錄腦區連結。
不用工具者的腦區連結最強、分布最廣;搜尋引擎組居中,ChatGPT組最低。ChatGPT組也較難準確引用自己剛寫過的內容,對文章的所有權感較低。
這項研究目前仍是尚待同儕審查的預印本,樣本也不大,不能據此斷言AI會讓大腦退化。
但它留下了一個問題:看懂一個答案,等於形成一個答案嗎?
寫作從來不只是把答案輸出成文字。人往往是在回想、選擇、排序、刪除與懷疑的過程中,才知道自己究竟相信什麼。
AI若太早進場,人可能接收了一條完整的推論,卻沒有親自走過形成推論的路。
三份研究都沒有證明「使用AI會讓人變笨」。
它們共同指向的,是另一個更難察覺的變化:成果與能力,開始脫鉤。
一個人可以交出超過自身能力的成品,卻沒有相等程度的理解。一家公司也可能累積愈來愈多完整的報告,卻養出愈來愈少能在資訊不完整時做判斷的人。
所以,真正需要改變的,可能不是「要不要用AI」,而是AI在思考的哪一刻進場。
先形成自己的問題、關鍵假設與初步判斷,再讓AI找漏洞、提反例、補資料。報告完成後,關掉投影幕,只問一句:
「什麼證據出現,你會推翻現在的結論?」
如果答不出來,投影幕上的二十頁已經完成了。
但思考,可能還沒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