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直在找工作,碰壁之後我就會去刷小紅書,看到了非常、非常多這樣的(失業)帖子。之前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是這樣的。」溫蒂說。

30歲的溫蒂現居中國成都,大學本科就讀金融與市場營銷。畢業時正逢中國網路產業「野蠻生長」的黃金年代,大多數同學去了銀行就業,「我不想去幹這個,覺得網際網路可能更扁平、更年輕化吧,就是個嚮往」。

她在北京從事網路廣告投放工作6年左右,後來到成都創業、賠本收場。2025年入職亞馬遜做客戶服務,卻在今年初收到裁員消息。過去幾個月,她積極求職,卻處處碰壁。

招聘網站限制一天最多只能聯繫150位雇主,溫蒂每天都把聯繫次數用完,但鮮有回音。求職將近3個月,投了快2000份履歷,得到的面試機會屈指可數,總在燃起希望後又失望。

「今年的競爭狀態,很多公司都在橫向對比。已經跟你確定了offer(錄取),但是會同時去面(試)其他的人,如果有人性價比你更高的話,就會把你再pass(刷)掉,即便已經告訴你要給你offer。」

「我當時覺得是不是我年紀大了,30歲就可能已經被淘汰了。」溫蒂說。

AI、經濟成長放緩夾擊⋯中國青年失業率新高峰

然而,青春似乎不是根本問題所在。中國國家統計局3月的最新數據顯示,16歲至24歲的青年失業率為16.9%,是過去4個月以來的新高峰。即便低於2023年6月創下歷史紀錄的21.3%,仍處於高位。

出生於千禧世代最尾端的溫蒂認為,自己被裁員一方面是人工智慧正在取代傳統人力,一方面是中國經濟始終未能恢復到疫情之前的水準,「經濟形勢不好了之後,所有人的消費都在下降。」

就業低迷、消費疲軟、企業信心下降——在這個循環裡頭,有年輕人陷入焦慮情緒,也有人選擇「躺平」。

逃避內卷、加班文化,中國年輕人嚮往外商

溫蒂自認是「積極的消極主義者」,不至於「躺平」,但她能同理為什麼越來越多年輕人不願再「卷」。

「你不卷,總有人會上來卷。」

在加入亞馬遜之前,溫蒂在中國國內企業上班,加班是日常:「我經常在餐廳邊吃飯邊拿電腦出來工作,飛行中斷網的時候都會焦慮會不會有人找我;在中國私企,請假是會有羞恥的,年假的原因要寫清楚目的,gap(空窗期)也有罪,有的企業會在職缺說明上寫『拒絕gap 3個月以上』。這就是很多青年擠破頭想去外企的重要原因:勞逸平衡、薪資豐厚、遵守勞基法。」

「除非你真的去那種大廠,現在一個211、985(指中國頂尖大學)畢業的,拿個4、5千、6千的薪資,這種情況都有的。你只要心裡沒有那種『我不努力我就完蛋了』的心理負擔,還不如在家裡躺平。有時候你4、5千、6千然後還要去卷得身心焦慮,這個性價比非常低。」她說。

重新定義「躺平」:Z世代對惡性競爭的無聲抵抗

今年夏天,中國預計有創紀錄的1270萬名大學生畢業,職場將迎來新的競爭浪潮,22歲的上海大學生Bonnie也在其中。她從去年底開始求職,最近剛剛在上海找到一份外商工作,主要業務是供應鏈營運。儘管就業市場收緊,但求職過程頗為順利,「算是運氣比較好」。

「我在投履歷、包括我求職的方向,其實是沒有考慮中國的企業。」Bonnie說。儘管越來越多中國年輕人為了鐵飯碗而報考公職,但她不考慮留在體制內。選擇外商一方面是考慮企業文化,一方面是希望未來往國外發展,離開中國。

家境小康的Bonnie認為自己處於「內卷」與「躺平」之間:「對我來說,我只是想找一份可以夠我平時零花,讓我可以平時有一份工作去做、有一定的產出,一份比較穩定的工作就可以了。」

對她這樣的Z世代來說,「躺平」並不總是負面,也可能具有正向意義。

「有的人說躺平呢,是指我以後就靠爸爸媽媽給我錢,然後啃老,自己沒有任何的追求。我覺得這種語境下,可能是一種貶義;但是在抵抗996(指「早上9點上班、晚上9點下班、每周工作6天」的加班文化)、內卷的不良風氣的這種語境下,躺平是指我不去惡意的競爭。」她說。

文憑光環逐漸消失⋯從世界工廠轉向「習得性無助」

「躺平」一詞約2021年開始在中國網路流行,主張「不買房、不買車、不結婚、不生娃、不消費」的生活態度。

往後數年間,中國還陸續出現了「全職兒女」(指與父母同住,透過家務勞動、陪伴等換取經濟支持)、「爛尾娃」(指受過高等教育但找不到匹配工作者)、「老鼠人」(指低社交、低慾望、低能量的宅居族)等網路詞彙,多用來形容抱持相對消極、非傳統謀生態度的年輕世代。

美國密西根大學社會學助理教授周韻告訴DW,隨著中國高等教育劇烈擴張,對許多人來說,拿到大學文憑曾經意味著拿到階級向上流動的門票,但這個前景承諾「正在逐漸失去光環」。AI的崛起,又進一步加深了這種深層的不確定性。

在這個不確定的時代,「躺平」大行其道,但同時也能看見中國年輕人對於鐵飯碗的競爭與渴望加劇。周韻指出,這是因為「當年輕人面對僵固的社會不平等、脆弱的社會安全網,以及前景不明的政治經濟未來時,這些工作機會能提供較高的安全感與社會尊重。」

台灣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副教授黃兆年也提出了類似觀察。他向DW分析,「躺平」的背後,反映的其實是對經濟前景的不確定、甚至信心喪失。

他解釋,中國在千禧年後經濟猛進,經濟增長率破5%是「輕輕鬆鬆」。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憑藉人口紅利與廉價勞動力,進入出口導向工業化的時代,成為「世界工廠」。在那個年代,「不管是經濟數據,或者整個社會氛圍都充滿希望,大家覺得努力看得到結果、會有所回報,但這個東西發生了轉變。」

當人口紅利下降、勞動力不再廉價,中國開始追求產業升級,卻在過程中面臨以美國為首的地緣政治與科技創新競爭,「內部的挑戰還有外部的競爭,事實上都充滿著不確定性」。黃兆年認為,中國年輕人從「狼性」轉為「躺平」,主因正是「覺得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來、努力也不一定會有回報的習得無助感。」

儘管「躺平」現象也出現在部分已開發國家,但黃兆年指出這在中國具有特殊性,某種程度也反映年輕人對體制的不滿與不信任。

「也許別的國家有躺平,可是別的國家不一定有『潤』這個現象。『潤』跟『躺平』基本上可以說是同樣的驅動因素所造成的。在我看起來,有能力『潤』的人他就會『潤』,沒有能力『潤』的人你只能『躺平』。」

中國官方抨擊「躺平」是境外勢力洗腦,卻激起人民反彈

今年4月底,中國國安部在微信公眾號發文批判「境外反華敵對勢力」透過網路平台,大量生產「躺平」影片,系統性的展開「洗腦」,進而消解中國青年的奮鬥信念,甚至動搖社會的價值根基。

文章還寫道「青年興則國家興,青年強則國家強」、呼籲中國年輕人「把青春奮鬥融入強國建設、民族復興的偉大征程」。但這樣的「中國夢」敘事與對「躺平」的批判,似乎反而激起輿論的反抗情緒。

「我真是見證了歷史上頭一回國內外、海內外平台上,所有網友空前團結一致開嘲諷的時刻」、「境外勢力讓我躺平、境內勢力讓我加班,誰對我好說嗎」、「不讓躺平那⋯⋯上街?」海外的社交網路平台,可以輕易發現許多類似的簡體中文發言。

黃兆年表示,「『境外勢力』當然是沒有真實論據的藉口」,中國打擊「躺平」不只是考慮社會氛圍,最終仍是統治正當性的問題。青年失業或「躺平」、進而減少消費,不只衝擊經濟成長,也會形成對政府的不滿。

「你不要買房、不要買車、不要談戀愛、不要結婚、不要生小孩,這些東西都涉及到一件事情,就是不消費⋯⋯躺平文化事實上跟中國想要刺激內需、提振經濟成長是相違背的,所以它才要打擊躺平的風氣。」

周韻則認為,打擊「躺平」、提倡「吃苦」,反映的是黨國體制對中國青年的某種想像,但問題在於當代中國年輕人怎麼看待自己。

對於這個提問,Bonnie說,身邊「支持(官方)這個觀點的人寥寥無幾」,多數人並不是單純被某種觀點「洗腦」,而是基於日常生活的感受,從而對未來產生了更保守、甚至疏離的態度。

「從官方角度來看,確實傾向把『躺平』視為被放大的負面敘事,甚至連結到外部影響,但如果回到更具體的社會經驗,我們的疲憊感與無力感是來自於現實結構本身,例如就業壓力、上升通道收窄、生活成本提高等。」她說,「躺平」也是一種情緒表達或自我調節,不一定是對奮鬥的完全否定。

「更何況之於中國的大環境來看,普通人根本無法做到真正躺平。」

求職是尋找理想生活的實驗,年輕人試圖在迷惘中重塑自我

歷經數月的痛苦掙扎,溫蒂在今年春天結束之前,找到一份還算滿意的新工作。雖然底薪不如上份工作優渥,但業務面向海外市場,她十分看好「出海」前景。

「不管是你投遞出去沒有回應,還是回應了之後說你不合適,抑或是說可以去面試,全程都說很滿意,但是後續不會有任何的回覆,這些我全都經歷過了。我已經是屬於萬念俱灰這樣一個階段,然後突然拿到了一個offer。」

失業低潮期間,溫蒂在多次面試無果後在日記寫下:「只有一遍遍的告訴自己,我正經歷著這樣的人生階段,是因為我需要經歷。在沒有學到什麼之前,它不會結束。80歲的我對30歲的我這樣說。」

溫蒂說,自己人生從來沒有遇到這麼大的坎、這麼多的拒絕、這麼多的自我懷疑。這次失業讓她驚覺,「不能只聚焦於我是一個坐在辦公室裡的白領,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未來也考慮做一些藍領兼職,「以後可能會更吃香」。

「我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可能對我來說是一個成長。」她說。

正準備成為社會新鮮人的Bonnie則有些「佛系」的說,自己只想找一份「還OK」的工作。她大學本科就讀自己「不是特別的喜歡」、「也不是非常的擅長」的會計,主要是媽媽也從事商科工作,「當時權衡下,如果我去學習了商科的專業,可能父母給的幫助也可以更加實際一點」。

她坦言,從實習到正職工作,雖然求職道路比許多同儕來得平坦,但也有迷惘時候。

「我覺得大多數跟我一樣同齡的同學,可能對於未來的打算都並不是那麼清晰。大家都是先想做好學校內,我要考一個高分,然後我要讓我的履歷變得好看。但大家其實可能都沒有太去細想:我為什麼要取得這個高分?我取得這個高分之後,將來真的可以找到一個體面或者高薪的工作嗎?這可能也是讓人很迷茫的部分吧。因為我們現在的社會其實也沒有告訴我們一個精準的答案。」

帶著幾分文藝青年氣質的Bonnie,從小受香港、台灣文化影響,喜歡音樂、關注社會運動,曾懷抱著這份嚮往,到港、台短暫做訪問學生。當時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同樣以激烈競爭聞名的香港,她對「卷」有了不同的認識。

「上海的『卷』我覺得是,可能老師或者家庭會催促你去找一份可以養活你自己、成家立業、支撐你未來獨立生活的一份工作;香港青年找工作的態度,我感受到的是他們的家長和他們上學時接受到的教育,他們的要求可能更傾向於找到一份真正去喜歡、自己從事的時候會覺得有價值感、能夠實現自我志願的工作。」

「我覺得對我們來講,求職的過程可能更像是一種,你去找到你想要的生活是什麼樣子,這樣一個過程。」

應受訪者要求,溫蒂與Bonnie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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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獲《德國之聲中文網》授權轉載,原文:不確定的中國夢:青年失業與「躺平」折射的社會現實

責任編輯:倪旻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