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周慕姿,諮商心理師,除了心理師/作者身分,也是民謠金屬樂團主唱。對她而言,接納自己、獲得自由,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根」和「工具」:結構位置的差別
在許多傳統家庭結構中,性別角色被放進兩種不同的象徵位置:
兒子:根
身為男性的兒子,承載了家族的姓氏與血脈。他在系統中最重要,代表的是「家族的存在本身」,所以他們不需要透過功能來展現合法性,所以無論他多麼失能、無用,系統都有義務供養他。
這種無條件的包容,往往導致許多在傳統中被系統餵養、極度保護的兒子,在系統中處於低分化狀態,很難從系統中獨立。當他不需要透過努力來證明自己的合法性,與系統融為一體,就成為他生存的方式。
在台灣的社會,你我可能都聽過這種故事:原本某人的祖父或曾祖父非常有錢,是地主,但家裡的大伯或曾祖父的大哥把家裡的財產都敗光了……。
親戚間流傳的,是一個個關於敗家子的故事,但用系統的角度來看,這其實是家族投射歷程的結果之一。
女兒:工具
相對的,傳統觀念認為「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妳的存在不屬於這個結構,妳的位置在他處。因此,在重視傳統的家庭中,沒有理所當然合法性位置的女兒,必須透過「有用」來換取在原生家庭中的客座席位:
- 賺錢。
- 做家事。
- 照顧弟弟。
- 成為情緒緩衝器。
因此,女兒的位置不是結構性的,是功能性的。對於很多女性來說,「妳和兒子不一樣,妳的位置需要爭取;妳有用,才可以爭取到父母的注意與眼光」,
這種信念與經驗,正是在這樣重男輕女下成長環境中,最容易被賦予的劇本與造成的生命傷口。因為,不論我再好,我都是低一等的。我需要不停證明我有能力,才能獲得「我值得存在」的證明書。
終生都在問:「我值得嗎?」
梅艷芳的悲劇,也是許多在這樣的文化現象中受傷的女性悲劇。這些女性總是非常有能力,什麼事情都做得很好,但她做得再多、爬得再高,在這樣重男輕女的母親眼裡,她始終是功能強大的工具,而非需要守護的根。
她無法將這個能力用來照顧自己、服務自己的情緒與需求,而只能從他人的滿意中獲得價值感。
因此,在這樣的系統裡,「配得感」必須量化,變成:「我的價值與存在意義,等於我今天能拿多少錢回家、為他人做了多少事,且是否得到肯定。」
在這樣的經驗中,或許梅艷芳們學會了最痛苦的一課,是:「只有當我有用的時候,我才是安全的、有價值的。」
如此,「我值得嗎?」幾乎成為這輩子難以回答的靈魂叩問,而「我是好的、是有價值的」,也就從人生的常識題,變成人生的證明題。
為什麼是女兒撐住,而不是兒子?
我想分享我的觀察,分析母親如何將內在的匱乏與社會的壓迫,分裂後投射到子女身上。
前文提到「重男輕女」這個觀念,也談到母親時常是這個父權制度的執行者。這的確是一種悲劇的重演,也就是通常會重男輕女的母親,自己可能也有遭遇重男輕女這個觀念的傷害。
為了要被這個社會接納,那麼,必然要接受這個觀念與遊戲規則,然後,學著在這個遊戲中過得好。於是,有些母親找到了方法。她們生下兒子,握有「重男輕女」觀念中的「權力工具」。兒子才是根,是唯一可以拿回匱乏的方法。
因此,這些母親將自己對權力、尊嚴的渴望,與不被虧待、不被侵犯的期待投射在兒子身上,從兒子身上滿足在制度上被剝奪權力的匱乏感。
因此,她溺愛、保護,甚至屏蔽掉現實中的所有挫折,讓兒子擁有「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只要存在,就有價值」的對待。而當兒子被賦予了根的象徵地位,即使在現實中無能,他在心理上仍被供奉為家族的英雄。
這種「溺愛」,本質上是為了緩解母親對父權地位缺失的焦慮。遺憾的是,當兒子認同了這份全能感,他反而會變成真正的無能者。因為他不需要發展功能來面對世界,他只需要依附在母親的投射裡。
而對母親來說,「只要兒子永遠像個需要我保護,卻又代表我尊嚴的嬰兒,我就能在這個家裡,透過『照顧根』來獲得存在感。」
對女兒的工具化投射:強迫的犧牲與受難自我的複寫
若母親多半也是這個制度觀念下的受害者,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既然妳受害,應該最清楚這種痛,為什麼還要把這個觀念複製到下一代?」
母親對自己作為女性被欺壓、必須做家務、提供功能來換取地位,即使認同這是社會規則,但仍憤怒,且覺得不公平。因此,許多已被制度馴化的母親,帶著自己被這個社會虧待的不甘心,將自己經歷過的「必須勞動、被剝削、被忽視」的卑微感,通通丟給了女兒。
她理所當然地要求女兒支付「生存租金」,因為女兒本來就是用來還債的。當女兒表現出疲累或想要主體性時,母親會觸發女兒的罪惡感。讓女兒覺得「如果不犧牲,我就是背叛了同樣痛苦的母親」。
為什麼要複製自己的痛苦在女兒身上?因為,「我也是這樣,憑什麼妳不用?」
對於一直承擔家庭焦慮、分化較低的母親來說,如果女兒可以做出不同選擇,這種不一樣,會映照出母親當年犧牲的毫無意義。「我必須要用妳的相同選擇與痛苦,來印證當時我的選擇、我的痛苦,是有意義的,而不是『活該,我要選』。」
高焦慮會讓我們想用「情緒融合」的方式安撫焦慮,對於因過往的痛苦而焦慮、懷疑自身的母親來說,為了維護內在世界的邏輯一致性,女兒必須痛苦,必須勞動,就跟自己一樣。
否則,「如果妳不苦,我就成了唯一的受害者。」那太寂寞了。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高功能倖存者》

《高功能倖存者:如果不「有用」,我還值得被愛嗎?》
作者:周慕姿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26/06/01
作者介紹
周慕姿 心理師
諮商心理師(諮心字第2889號)/心曦心理諮商所負責人。
2017誠品暢銷榜冠軍、金石堂「十大影響力好書」、博客來年度暢銷TOP2《情緒勒索──那些在伴侶、親子、職場間,最讓人窒息的相處》作者,而《情緒勒索》一書售出中國大陸簡體字、韓國、泰國、越南、星馬、印尼版權。
另著有《關係黑洞》(售出俄國版權)、《他們都說妳「應該」》(售出大陸簡體字、星馬、越南版權)、《過度努力》(售出大陸簡體字、韓國、越南版權)、《羞辱創傷》(售出大陸簡體字、星馬、越南版權)、《親密恐懼》(售出韓國、越南版權)五本書。其中《情緒勒索》、《過度努力》、《羞辱創傷》、《親密恐懼》、《關係黑洞》分別獲選為文化部「Books From Taiwan」選書。
除去心理師/作者身分,另外也是民謠金屬樂團「Crescent Lament 恆月三途」的主唱,2020年12月推出第三張台語專輯:《噤夢》。
從傳播到心理諮商、心理師到金屬樂團主唱,不管在哪裡,似乎都是個「非典型」角色,也有許多考驗與自我掙扎。因此,周慕姿對自己諮商工作的期待,是希望能讓人看到自己的選擇「是怎麼被困住」,還有「為何被困住」;而後,幫助他們看到「自己擁有的能力」與「其他的選擇」。她相信:我們擁有「選擇的自由」,以及,若能以「真實的自己」面對生命,我們就能掙脫無形的束縛,獲得真正的自由。
對她而言,「接納自己,獲得自由」,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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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倪旻勤
核稿編輯:陳芊吟